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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倦知还
作者: 胡树勇 | 2008年06月20日 09:10 | 栏目: 散文游记(32) 点击 | (8)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hushuyong.blshe.com/post/936/217851
鸟倦知还
胡树勇
飞的最高的鸟是哪种鸟?在秦巴山区我看到过的飞的最高的鸟是鹰。
鹰击长空是我所见到的最让我刻骨铭心的一幕动物飞翔画面。那是早春二月的季节,秦巴山区的座座山峰还沉浸在冬天的死寂中,山上的树木像是街头的乞丐破衣烂衫,荒草也像一个干瘦的老头的胡须,枯黄苍白。这样的死寂状态当然叫人也没有多少激动的情绪,我需要在中午支一架躺椅在气象站山顶观测场边的空地上,让我倦慵的肢体摆在躺椅上,任冬日暖洋洋的阳光倾泻在我的身上,这在那个年代当然是件十分惬意的美事,好日子在一生当中绝对不会太多,这是许多年后我得到的一条生活启示。我这个人向来对现时不肯轻视,不愿马虎,因此像冬日里这种让阳光沐浴的日子我也把它作为上天赐予我的一次享受机遇,我不会轻易放过。事实证明,那天中午的阳光浴的确让我见到了一生中至今尚未见到过第二次的动物飞翔场面,具体说就是鹰击长空的壮观场面。
事实上在秦巴山区的二十世纪末期,老鹰这种古老的动物种类已经十分少见了,尽管这种动物曾经成群结队盘旋在秦巴山区的上空,傲视广袤起伏的大地。当我躺在椅子与地面平行、平视湛蓝无比的天空时,周身懒洋洋的舒坦,心静如水平面。就在这时,一只苍鹰突然像不速之客闯入我的视线里。苍鹰飞得那样高,整个身影就像一只经常从此地穿过的飞机般的大小,与苍穹相比似乎只有指甲的大小。我马上意识到,飞得如此之高的鹰我以前从未见到过,我的双眼也像跟踪器那样瞄准苍鹰。苍鹰在我视线的上空盘旋,他翱翔的速度非常的缓慢,像一位饱经沧桑的智者在亭台廊榭中闲情漫步。它就以这样傲视群雄般的姿势在空中盘旋,数分钟后,苍鹰突然猛地收紧双翅像一块黑石头向西北方向斜坠而下,其速度之快令人咋舌,我仿佛听到了它坠下的刷刷声,眨眼之下全离开了我的视线。
鹰击长空的景象就是这样让人不可思议,无论如何,人与老鹰相比从飞翔的本领来说应是自叹不如的,人的一生何尝不想似苍鹰那样总是以一种傲视众人的姿势终其一生。从出生到求学到步入社会,混迹于人群之中,时时想出人头地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但结果似乎个个都是想飞的丑小鸭,长大后也不会脱胎换骨,变成能够在蓝天上自由飞翔的天鹅。能够蜕变成一只雄鹰的人实在极少。雄鹰在蓝天上翱翔的姿式和心情在别人眼中都应该是第一流的境界,可往往雄鹰自己并不这样看好自己,它却生发出"高处不胜寒"的感喟。
陶渊明在一千多年前为此生发"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的痛定思痛之叹。想当初,我曾经是一名气象观测者,那是一个清寂的职业,远离闹市,远离人群,上班期间经常是孤身一人,痴痴地守候在空无一人的观测室里。事有两极,人多两面,即使在这种让年轻人感觉孤寂无聊的环境,我也找到了生活中的种种乐趣。读书是我这生中永远不变的乐趣,在这种环境当然这样的乐趣得到了毫无阻拦的张扬,我喜欢音乐,喜欢听流行歌曲,那时候,我经常用观测室那台电子管收音机收听来自澳大利亚的中文流行歌曲。这两样事情都做累了时,我就常常去极目远眺南山,南山的烟云。在晴日,我会坐在一个大石块上;雨天,我常撑一把伞伫立在高岗之台,细观南山的烟雨蒙蒙。南山的烟云原本就从山凹里生发出,被山风吹拂后,而从山凹里缓慢飘走,真的是"云无心以出岫",我找到了陶渊明此句的证据。许多年后,一个我不曾刻意追求的机遇,把我从人迹少至的观测场引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鸟倦飞而知还"这也是我曾见过的景象。在观测场,有一年夏秋之交,同行中的一位中年人拿来一支小口径步枪,于工作之余到附近林地射杀麻雀或其它鸟类。他是个退役军人,我于是被他唆使也举枪瞄杀麻雀起来。那天傍晚,我追击一只麻雀来到灌木林中,弓身低头悄悄向前,只听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只见几米远前停着一群麻雀,我举枪射击,接连射落几只麻雀后,这群麻雀才明白来了不速之客,呼啦一声转移飞往另一片灌木林。如今,我们大家都知道了保护鸟类的重要,包括这曾经被称为"四害"之一的麻雀,我是不会在射杀鸟类了,但那时的经历让我明白了"鸟倦飞而知还"。
但这种鸟倦知还还只不过是鸟们动物自身倦乏的生理表现,它那种潜在的深层次的鸟倦而还的意义我当时还未领悟到。许多年后,我开始慢慢感受到了这种生命哲学给我的感情思考。自然界的鸟知还让人感到动物的知足,人的知还却不是件容易的事。人的欲望是无限的,因此往往是不知还的十有八九。
人一从母亲身上呱呱坠地之后,这个人就开始与社会的人相接触,它不像大自然中的动物,动物幼子从母腹出来后,最多亲近的只有与这只幼子相关的雄性动物和雌性动物。到了人长大后,他就更要将自己融身于社会的人群中,有人就把这样的人群生活称为红尘生活。进入红尘,就免不了对功和利的追求,说白了就是对钱和名的索取。在那种小国寡民的时代,人的欲望相对要低,相反在那种市场经济的时代,这种欲望就要高许多。
人生活在这样的环境,追求任何东西都应该是合理的,也都是他个人的一种选择。但是当一部分人追求名利达到一个顶峰时,他们脚下的众人所形成的根基就可能承受不了,就可能产生可怕的轮回现象。
当然总有极少数人在行进途中或是达到某个地步时感到生命的疲倦,生命的恐慌,生命的迷惘,他们中就出现了陶渊明那样的离世之人,认为误落红尘,一去几十年。任法融老道长在鸡年赠我一横幅:"风华正茂"。道长赠与俗家人的多是这类励志的墨宝。这让我想起在陕南汉水上游的城固,这里曾是道家五斗米教的发源地,在唐朝出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诱人故事。道家的终极目的是坐化成仙升天,一人得道传真谛,生活在左右的动物也随之升天成仙,享受到了极高的人生境界。
但是,那也是另一种形式的鸟倦知还,生命的延伸仍然是离开了尘世,到了另外一个更清闲的地方。鸟倦知还只是心向往的境界,不可能谋得,不可能策划而得,也不可能修炼而得。
鸟倦知还是心灵的境界,是心灵聊以自慰的向往。
(发表于《粤海散文》杂志)





“鸟倦知还是心灵的境界,是心灵聊以自慰的向往。”说得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