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的摩崖石刻            
                                   胡树勇
        顺秦岭腹地那条清幽的让人心颤的褒河边公路驱车行驶时,身心老是被紫柏山中沉甸得如同秦岭山脉的山岭一样的张良庙古建筑所浸染,同时又时时与扑面而来的褒河山谷清风所撞碰,历史的厚重和现实的幻想在此地于我心中相击超过了以往的任何时候。
        一个有着文化理想同时又肯同历史文化握手的人没有理由身经此地而呆滞的像秦岭山中被雷击死的秃树,死寂沉沉,无动于衷。他的心中一定会思索些什么,这点是被历史以来经过此地的文人雅士所证明过的。自从汉代那位辅佐过刘邦又看穿了“弓箭亡走狗烹”的道理早早于这秦岭山中紫柏岭隐居的张良在此留下身迹后,两千年来,这沟通川陕的褒斜古栈道间的张良庙几乎就成了名人雅士达官贵人烧香敬佛的一个重要驿站。停憩过后一个相同之举就是提笔舞文弄墨一番,发千古相似的感慨;叹人世之沧桑,感官场之险恶。就连20世纪初外国科学家考察秦岭自然物种时,也不惜胶片拍摄了紫柏山中的张良庙。如今的张良庙四周柏树森森,林木密不透风,是陕南仅有的几处道教丛林,想象得到的是两千年前这里是稠得不能行人的森林,倘若没有开通蜀道的先辈,此地的原始状态不知要延续道何年何月。“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蜀道的形成显然不能用这句话慨括。在褒河这样由纵深峡谷构成的河道,要形成人马能行走的道路只能靠人工开凿,尔后才成了所谓的栈道。这里的丛林莽野显然不适应穿行山道,没有火工材料基本上无法修路,豺狼虎豹潜伏林中也构成了对路人的威胁。如此看来古人选择沿河道开凿栈道应该是无奈中的聪明选择。褒斜道成为入川的第一栈道,承载了两千多年的人马穿行。现在如果不首先借助于文献资料,我们已经很难看到古栈道的蛛丝马迹。只有熟谙古代历史及交通的有心人,仔细观察褒河河床山崖边,才会发现山壁上那一排排参差错落的圆圆凹洞。历史的风风雨雨如同过眼烟云,在我们现实的眼中无法捕捉,只有这一眼眼圆洞让我们联想到两千多年前栈道的开凿者,想象到他们挥锤把钎凿洞的身影,以及那空谷回音的铿锵撞击声,令人一阵阵无法抑制的激动,圆圆的洞眼传递出远古的信息。
       入秋的阵阵山风吹过褒河水库原本平静的像一张绿纸似的水面后,皴起无数有序的水波,激起岸边人浮想联翩。如果不是热爱书法艺术特别是钟情于摩崖刻石的人,大概不会知道这水库下面曾经有过的故事。这水库下面曾经亦是褒河故栈道的一部分,并且是最险要最为显赫著名的一段。那就是在这段峡谷两侧的山崖上,从汉代以降先后留下了一百多通名人雅士、地方官员关于褒斜石门建设的摩崖石刻。关于石门,其实就是一段十几米长人工开凿的隧道,有人就考证它是世界上最早由人工开凿的隧道。不必去争谁是第一这种问题,祖先们用火烧烤山崖而后就近取来冰冷的河水浇泼炙热的山崖,令其骤然降温松动的技法谁听后不为之感慨动容啊!自此以后,无论是官员还是书法家及有名的石工,都极力在石门之内及其外侧山崖上抒发一通对石门栈道的记事之文,先是由地方官员撰文,尔后由本朝著名书法家书丹,最后由娴熟的石工勒凿刻字,石门十三品由此扬名全国。
       有多少书法追求者获益于石门摩崖石刻真是难以估计,似乎也不必去计算这样的问题。不过只需顺着褒河下行几十里和汉江汇合。来到稻谷飘香的汉中盆地,再沿汉江向东而行漂流出陕西境,沿途寻古访幽这汉江上游两千年来的文化历史,就会发现陕南的书画名家真不在少数。可以不夸张地说,陕南的书画历史是中国书画的一座天然的宝库。现在人们对考古的发现愈来愈感宝贵了,一个重要的考古发现常常让世人叹为观止,历史学家为此不得不刷新他们的著作。然而所有的考古发现即使如世界八大奇迹之一的秦兵马俑或是像四川广汉三心堆的文物都只能叫九成以上的人一睹了事,决定把心思放在这些文物上的人出了专家几乎再无外人。但是从汉墓发掘出的竹简以及现存的摩崖石刻、石碑的运气就好了许多,总有一批批人痴迷于汉简及石刻石碑的拓本印刷品,整日介总要手捏一管毛笔,蘸墨挥毫临摹那些古人流传下来的汉语言载体——不同朝代不同风格的汉字,沙漏在沙沙地流淌着时间,生命也随着沙漏在一点点走向终点,但是一个有趣的现象:不管是像沙漏刚刚开始滴落的儿童,还是如沙漏将要接近尾声的老人,他们同时成为中国书艺的摹写者,在人类所居住的这个星球上像汉民族这样以自己的文字为终生艺术追求的极少。当电脑铺天盖地涌入城市家庭又悄悄溜进小城镇潜入农家时,不再用毛笔甚至将来连钢笔也不用只敲电脑键盘的中国人会不会丢失书法艺术,有人在操这样的心,看到摩崖石刻后我说这是杞人忧天。
       追求卓越的艺术往往不在于人数的众多,传承发扬文化常常归功于极个别执着的人。因为有了石门十三品,许多人甚至不远千里来寻崖临池,民末清初的书法家王世镗就是其中的一员名人。出生天津的王世镗若不是投奔他在汉江上游安康任知府的哥哥的话,他大概不会把后半生留在汉水上游的汉中。最初,他把自己关在汉水边的一间小屋整日临池不辍,窗外世间的事情仿佛远离了他。从追求艺术的角度来说,这块土地还真是块冰清玉洁之地,四围的大山圈起的这片地域闭塞的犹如一个禁锢的城堡。王世镗的书法艺术不仅自己感到进入了一个新境界,就连外人都认为不同凡响,他后来居然被荐为陕南与四川相邻一个巴山深处小县的县令。从政之余,或者说就在从政之中,他从来就没有丢弃冷落过书艺,相反他还别出心裁,像给女儿选婿一样,准备给他的章草书法找寻一个永久的寄托。在那个小县城,他自己编撰了章草歌——《章草草诀歌》,并花钱请了石工,亲笔书丹,刻印了几十通石碑。稍后,他被调任褒城县令,命运让他与千年摩崖石刻有了最近最亲密的接触,终于改变了他后半生的人生走向,定居于汉江上游的汉中。王世镗的草诀歌拓片虽刻工并不精美,但瑕不掩玉,有一天被另一位大书法家于右任先生看到后竟然爱不释手,疑为非当代人所写,后经介绍,知王世镗在汉中,乃专请于王至南京,开办个人书展,一时轰动南京,传为佳话。王世镗后来被称为中国章草大师二十家之一,被于右任誉为“三百年来笔一枝”。 对于石门摩崖石刻,王世镗曾经沉醉于此,一遍遍临摹石门汉隶、魏碑,他终于定居于汉中,只因为他的石门情结。
       几乎在同时代,比王世镗先生小十来岁也居于汉水上游、秦巴山里的一座小县城汉阴的一个小伙子,以他渊博的传统文化功底和追求新文化思想的时代精神成为中国现代文化的名人,他就是沈尹默先生。有一些文化名人总是对自己的出生地遮遮掩掩,当别人问及时吞吞吐吐,以为生于偏远小地、穷乡僻壤会降低了他的文化根基。但是,上帝似乎在撒播文化名人种子时还算公平,不管名人是否愿意,他还是生在了穷乡僻壤。沈尹默先生的祖籍确系江南,但沈尹默、沈士远、沈兼士 三兄弟皆出生于秦巴山地的汉阴这个小县城。沈尹默生于汉水之滨,吸吮着秦巴山地润湿的气候,熏陶着汉水文化,一直到20岁离开汉阴前往西安,从此他操着浓重的汉阴腔没有改掉。由此我们可以肯定,沈尹默先生对生他养他的秦巴山地眷念有加,乡音无改。有一次,毛泽东同沈尹默先生交谈时,问及沈先生口音听上去不似南方口音。沈先生原原本本的谈到了他的出生地和青年时代的学习生活,毛泽东听后疑问顿解。沈先生还在他的诗文中多次谈及汉水之地他生活的秦巴山水。沈先生青年时代所生活的这片土地实在是块中庸气质的地方,一年四季的气候既不像北方那样酷冷到砚台墨汁结冰,令临池者难以捉笔蘸墨,也不似南方炎热至汗流浃背,临池时汗滴宣纸,墨汗相夹,无法成行。这个地方的水稻像南方稻区一样产量相同,并且因为一年一熟生长期长营养丰富口感颇佳,不仅不逊色于南方稻米还有过之处。饮食口味也十分中性,不如相邻四川人那样麻辣,也不似南方口味那样太甜。因此这些似乎给沈先生沉稳平和的个性。同时汉水上游褒河岸边的石门摩崖拓片相比于外省外地简直是唾手可得,拓片的质量也如此真切美妙。即使到现如今,石门十三品还是让境外的日本书法家像敬神一样五体投地,每年都有日、韩书法爱好者到汉中观赏石门十三品。翻检地方史料,阅校当年的名流遗稿,都会从字里行间溢出阵阵当时的雅气文意,令人汗颜的是当时的文化气氛、书画成就有许多地方居然远远高于现在,这真是如了此地一位书法名人所言:不 随流俗转 ,宜与古人争。沈先生的笔墨虽以二王为基,但也是兼容了碑板的意味。现有的文史资料还道出了这样的事例,被外人言称闭塞之极的秦巴山地,境内文人之间却交往颇多。当时已在陕南有名的书法家王世镗就曾赠送给20岁的沈尹默先生以《爨龙颜》贴,此举颇有味道。 2004年之秋,秦巴汉水之阴的汉阴又迎来了一个丰收的季节,就在小县城里躲避了“文化大革命”枪林弹雨的文庙旁边,一座仿古建筑悄然而起,几十名国内文化名人集聚于此,参加这场不事铺张的沈尹默、沈 士远 、沈兼士 三位先生“三沈纪念馆”的开馆仪式。开馆仪式上有一大批学生参加,他们像大人那样静静的在纪念馆逐一观看书法作品展,这让那些以书法为生的老人感到一些欣慰,他们的心中确实希望这些学生当中有人能够把书法艺术继承下去。陕南很多地方是革命老区,但产生将军的地方很少,汉阴县却诞生了两位共产党的将军,过去,当地人只晓得此地出过将军,现在,他们知道此地还出过“三沈”这样的文化人,做一个小县城人的底气油然而增。
        大多数情况艺术家总是诞生于艰难年代里的苦难岁月之中,在人整人的年代人几乎无时无刻不浸泡在苦海里,却磨炼了艺术的思想,锻炼了思考的细胞,孕育了创作的胚胎。20世纪50年代以后,方济众先生如鹰击长空,成为陕南土生土长的中国有名的国画家。方先生出生于汉中勉县,像这块土地上曾经诞生过踏破西域风尘路的汉代张骞那样有着远大志向和勇气的先辈一样,他从小也有一种不甘落后的志向。汉中的文化界人士有着不断创新的传统意识,对于艺术的创新饱含着激情,于是,清新如玉的新作品总是源源不断从这片肥沃的土地破土而出。方先生到长安后,胸中时时裹育着艺术创新的块垒,他因此成为“长安画派”的主将之一。写生是每个画家艺术生命延伸的源泉,方先生把他的出生地当作艺术创作之源泉,艺术根基的根据地,绘画创新的大本营。在方先生辞世后的许多年后,汉水沿岸的许多艺术爱好者还原汁原味地储存着对方先生的美好回忆,这些人绘声绘色满含深情娓娓道来时听者如同在饮一杯杯储藏多年的陈年老酒,像说者一样唇齿留香。有一年秋天下午,县城汉江边的红石包上,有三、四个人坐在小板凳上对着汉江、沙滩、白鹭、远山写生。红石包是县城汉江边的一景,那是一大片石质颜色如朝霞的石包,上下起伏,凸凹不平,是写生的绝好题材。这些写生人当中就有那位已负盛名的方济众先生。当太阳慢慢沉入西边的山峰,霞光把红石包映得更加鲜艳的时候,方先生一行才收拾笔墨,恋恋不舍离去。
       当贾平凹先生的散文、小说、字画开始影响着中国文化人士时,没有多少人留心他所生活的商州亦是陕南的部分,他所描写的生活、语言也多少打着陕南地方色彩的印记,有的干脆就是陕南的艺术再现。这其实不能抱怨他人,陕南本土人极少想到站在陕南的高度集中打造这块土地上的文化名人,尽管这块土地上的三片区域人文历史、生存环境、语言艺术等等是如此的相似,如此的难以分割。有时,人们局限于人为的行政分割所造成的禁锢,在这一点上,今人远不如古人开放(或者你称古人因地域辽阔无法分细也罢)。两千年前,汉中、安康曾经被当时的执政者统一设为西城县这一块行政区域,三国时代刘邦等人在汉水上游上演的战争风云也都在这条狭长地带。但如今我们自己把自己束缚起来,即使我们相近入邻,许多东西却似远隔千山万水无法沟通交流。
        现在,我要回到石门摩崖的话题。说起来这些千古流传的石刻在20世纪险遭两次粉身碎骨的破坏,倘是那样现今的书法家和爱好者们只能每日去翻临旧帖,即使有心千里迢迢寻根问祖,也难以一睹石刻原迹了。在20世纪30年代战火纷飞的年月,汉中曾经成为抗战的后方,为了改变由陕入川的窘境,国民党政府决定修一条西安至汉中的公路,公路最初踏勘时,走摩崖石刻之线原本是最便捷最省钱的线路,当时的一位名叫张佐周的工程设计师深知石门石刻乃国之瑰宝,毅然决定将公路线路改在它处,避开石门石刻,千年石刻书艺得以避过一次死亡挑战。时光的马驹奔向20世纪70年代,石门石刻遭遇了一次生死抉择。为了让汉中平原40万亩水田旱涝保收,水电设计师们在当政官员的许可下,把眼光盯向了褒河峡谷。没有一个水电设计师不知道峡谷河道是最适应修筑水电站大坝的道理,这是个小葱拌豆腐浅显明白的道理:峡谷狭窄,宜于筑坝;峡谷落差巨大,蕴藏丰富水能。尽管石门石刻是第一批国家文物保护单位,但在那个政治激情燃烧的岁月,在修建褒河水库和保护石门文物之间的抉择间,几乎没有争论也无须争论,褒河水库的建设就战胜了石门文物的保护。当褒河水库开山放炮正在建设,《石门颂》、《石门铭》们孤立无援,立等待毁之时,有一位文物工作者路经此地挺身而出,质问工人知不知道他们是在破坏文物,并强令工人停止放炮。工人们被这位文物工作者大义凛然的阻止怔住了,居然听从了他的劝阻,停止施工,但假如不能说服上级采取保护方法,他们也将继续施工。文物工作者连夜给上级打电话汇报,请求保护文物。终于,主管上级采取了补救措施,将石门十三品重点文物整块切割装运,在汉中市内建立石门石刻博物馆。但另外散落入褒河河道两旁的石刻或毁于建设中或被库区水所淹没,难见天日。
       严格公平而言,或就石门石刻整体来说,褒河水库的建设是对石门石刻的整体性破坏,稍慰人意的是,石门石刻最重要的十三通石刻被分别整体切割保护下来。假如你不是一个最挑剔的文物工作者,假如你能忍受文物被搬来移去感情上过得去,假如你只注重本体不关心本体所处的环境,那么你就对石门这十三通从石门隧道中及其周围母体嫁出去的女儿不太在乎,至少是差强人意。当我站在褒河水库边和我在石门石刻博物馆欣赏石刻的几次感受对比后,我越来越有某种遗憾,我以为如是真正欣赏祖迹,那么在石刻原地绝对有惊天地泣鬼神那样的伟大之感,而在博物馆从玻璃护墙透视石刻,那种神秘的现场氛围便消逝得无影无踪。话说回来,有比无强是我们心里大多数时间无奈的选择,何况当我们仅从书法的角度去寻找古人的神气想同古人握手时,我们还真的能感受到从石刻传出的一阵阵信息,这信息令人心潮彭湃,激动不已,我们心中陡增对书法的理解和体会。
       石门隧道凿通之后,它仿佛是生育摩崖石刻的子宫,自诞生《石门颂》后,其后每朝每代随着石门栈道的不断修缮又随之孕育诞生出一系列子女,如魏体《石门铭》等等。书法家于佑任先生对石门石刻推崇倍至,赋诗一首:“朝临石门铭,暮写二十品。辛苦集为联,夜夜泪湿巾。”对于传统书法向来有两种基本观点,一种是实用的观点,一种是传承发扬光大的观点,前者一般是不论何种书体,以规范、流行为宗旨,即如大众所说的好看,往往被书法家称为书匠,流俗。后者是追求书法艺术的渊源,写出来后并不被大众所看好,反而认为并不好看。因此追求书法艺术的人亦是富有创新精神的人。不过,书法艺术的临摹阶段是一条漫长遥远的辛苦寂寞之路,有志于此的人总是一年四季,不避寒暑,临摹一种顶多是几种书体,直到惟妙惟肖,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方可谈自己的创新。如此漫长的过程,经过时间的淘汰,最后能到达胜利终点的人往往屈指可数。
        对于汉隶,一般人认为并不好看,但倘若临写汉隶花过工夫的 人都会渐渐悟到汉隶精妙的味道。比如临写石门石刻中的汉隶《石门颂》即是。说实话,我第一次到汉中博物馆观赏石门十三品时,并没有太多的感动和细微的欣赏,只是对于传说中的曹操亲笔所书的“ 衮雪”二字有些兴趣。到我第二次到汉中时,我是专门再到汉中博物馆再赏石门十三品的。第二次赏石门石刻时,我已开始在家中习练汉隶,但临摹的帖本是规范流行的《曹全碑》。此次细看摩崖石刻中的诸种汉隶石刻时,我被那肆意飞扬的汉隶深深打动,涌动出一种激情,我准备改临《石门颂》字帖,凑巧得很,不久出差到北京,在王府井新华书店购得《石门颂》书贴,回家后开始习练。当我第三次在汉中博物馆欣赏《石门颂》时,我领悟到一位书法家的话的深远意义,他说假如我们临摹某位书法家的帖子到达惟妙惟肖程度时,我们真正是同这位历史上的书法家开始手握手的交流信息了!这真是化死气沉沉的碑帖为生气勃勃意象的巨大转折,是从低等临摹到自我王国的飞跃。此时此刻,当我们站在《石门颂》石刻前,这块秦岭山中的黑幽的岩石曾经让我们感到冷冰冰的,它那坚硬的棱角更让我们感到出奇的硬样,但在我们一字一划浏览由某位杰出的石工以潇洒流畅的刀法将卓而不凡的书丹者的书艺作品打造出来时,我们感到它灵动飞扬的精神气质,超群出众的书艺和刻工,这真是一种今人与古人的信息传通,“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感到你真的在与古人对话,你对书法艺术的认识陡增,似乎有了脱胎换骨的认识,你对自己书艺的提高不仅信心倍增,而且连自己都觉得速度之快吃惊。关于《石门颂》的书丹者“王戒”的“戒”字向有争议。认为它或者是“戎”字或者是“戒”字,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王戒之前尚有“西城”二字是确信无疑的,而“西城”不是它地,而是包含今汉中、安康的西城县,说明《石门颂》书法的作者就是这汉水上游的陕南人,再次证明书法艺术在陕南源远流长。
        据说前十年,一张《石门颂》的拓印片就卖到了一万元人民币,并且是每年限量拓印。我以为确应限量甚至是不再拓印那些两千年前的我们祖辈的印迹,因为那会多少损坏那些真迹,让那些深深的摩崖石刻不再清晰甚至漫漶,那我们的后辈的后辈就再也见不到这些深深的摩崖石刻了。
 
 
 
 
 
 
 
                               张良庙记
                            胡树勇

        凌晨起床,准备起程。凤县天亮早,可知此地海拔不低。
        车向汉中境内行去。查地图,今早可达留坝县之张良庙,心里就有几分高兴。车到一山顶,有亭台一座,内立一碑,为现代人立,记叙了一位原上海市副市长抗战时期修建这条公路的事迹。众人在亭前稍停,旋即上车。下山岭不久,司机把车停在一古门牌前说,张良庙到了。
        正是早上九点的时分,张良庙里全无游人,连出售门票的工作人员亦无。我先拍了张良庙大门,门前正在加宽公路,门楼高出路面许多。世上大多景点离正式公路较远,张良庙紧靠大路边,这大概是张良庙历史以来游人拜谒最多的缘故之一。
        进张良庙大门,左右两侧墙壁上有张良庙的全景图画,古香古色,拍了照片。过木桥走进张良庙内。院内无他人,十分宁静。我们想请导游讲解,刚赶来的管理姑娘难为情的告诉我们,她到这里工作才一月,对文物不甚熟悉,不好意思给我们导游。
        我们一行人便缓步边走边看,自己去欣赏,自己去感受,倒也自有情趣,我就喜欢这样游览,尤其是在这宁静无他人的上佳时候。陕南人对于张良庙知之最早,但是否一游却也未必。地处紫柏山的这一处庙宇,确为陕南首屈一指类的旅游佳处,值得陕南人自豪。
        汉谋臣张良(字子房)扶助汉高祖刘邦帝业成功后,见刘邦大杀功臣,遂托名“辟谷”,隐居于紫柏山中。后人景仰他“明哲保身”、“功成不居”的韬略远见,在紫柏山建庙奉祀,庙名“留侯祠”,俗称“张良庙”。
        张良庙以修建顺序、地址不同,分为山顶的“张良老庙”和晚明至清道光三十年(1850年)在山坳修建的新庙,表明后人对张良的崇敬和对紫柏山自然风光的倾爱。山坳的张良庙位于柴关岭南麓,紫柏山东南麓。柴关、紫柏二山在此形成了圈椅状。庙前一条河,源自柴关岭;庙后一条河,源于紫柏山。两条河流将张良庙环抱于圈椅之处,被历代风水先生所称道。庙外苍松紫柏,翠色永驻,自然生态,景色绝佳。张良庙院中套院,大门穿小门,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古香古色,共有六大院,156间房舍,总面积14200平方米,步入其中,如穿进历史隧道,进入逝去的历史之中。
        张良庙中的这几首诗值得人思:
        其一:“除却朝簪别汉家,赤松相伴旧烟霞;
   如今已得全身计,不是他年博浪沙。”
   (张良庙门横额两侧诗句)
        其二:明隆庆五年(1571)礼部尚书赵贞吉《怀山歌》词:
        “紫柏山前车马道,道上鸿尘灭飞鸟。尘里行人不知老,朅来几度怀山好。
        年少怀山心不了,年老怀山悔不早。君不见京洛红尘多更深,英雄着地皆平沉。”
        其三:清道光林则徐《谒留侯祠》诗四首:
        “除秦便了复仇心,勇退非关虑患深。
        博浪沙椎如早中,十年应已卧山林。”
        “偶凭道力领三军,天汉通灵压楚氛。
        烧断褒斜千阁道,羽衣终占一山云。”
        “漫将巾帼拟须眉,仙骨珊珊世岂知。
        赚煞英雄谈背面,藏弓烹狗悔未迟。”
        看来后人名人拜谒张良庙多是崇尚张良急流勇退、看破红尘的先知先觉,这倒是很适合现代一些“官僚”们的深思,在张良庙不要像到其它一些庙那样,不问青红皂白,逢庙便拜,见香便烧;如果在张良庙里请求保佑升官发财,那才是笑话,张良仙人断不会满足其愿。
        张良庙不仅为国人所敬拜,外国人也多敬慕其美。20世纪初,有一外国人经过张良庙,拍下了一张张良庙的照片,成为最早拍摄张良庙的照片。如今,张良庙中的一尊像,还为日本人所捐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