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倦知还


                                                                                    胡树勇         

  
     飞的最高的鸟是哪种鸟?在秦巴山区我看到过的飞的最高的鸟是鹰。
     鹰击长空是我所见到的最让我刻骨铭心的一幕动物飞翔画面。那是早春二月的季节,秦巴山区的座座山峰还沉浸在冬天的死寂中,山上的树木像是街头的乞丐破衣烂衫,荒草也像一个干瘦的老头的胡须,枯黄苍白。这样的死寂状态当然叫人也没有多少激动的情绪,我需要在中午支一架躺椅在气象站山顶观测场边的空地上,让我倦慵的肢体摆在躺椅上,任冬日暖洋洋的阳光倾泻在我的身上,这在那个年代当然是件十分惬意的美事,好日子在一生当中绝对不会太多,这是许多年后我得到的一条生活启示。我这个人向来对现时不肯轻视,不愿马虎,因此像冬日里这种让阳光沐浴的日子我也把它作为上天赐予我的一次享受机遇,我不会轻易放过。事实证明,那天中午的阳光浴的确让我见到了一生中至今尚未见到过第二次的动物飞翔场面,具体说就是鹰击长空的壮观场面。
     事实上在秦巴山区的二十世纪末期,老鹰这种古老的动物种类已经十分少见了,尽管这种动物曾经成群结队盘旋在秦巴山区的上空,傲视广袤起伏的大地。当我躺在椅子与地面平行、平视湛蓝无比的天空时,周身懒洋洋的舒坦,心静如水平面。就在这时,一只苍鹰突然像不速之客闯入我的视线里。苍鹰飞得那样高,整个身影就像一只经常从此地穿过的飞机般的大小,与苍穹相比似乎只有指甲的大小。我马上意识到,飞得如此之高的鹰我以前从未见到过,我的双眼也像跟踪器那样瞄准苍鹰。苍鹰在我视线的上空盘旋,他翱翔的速度非常的缓慢,像一位饱经沧桑的智者在亭台廊榭中闲情漫步。它就以这样傲视群雄般的姿势在空中盘旋,数分钟后,苍鹰突然猛地收紧双翅像一块黑石头向西北方向斜坠而下,其速度之快令人咋舌,我仿佛听到了它坠下的刷刷声,眨眼之下全离开了我的视线。
    鹰击长空的景象就是这样让人不可思议,无论如何,人与老鹰相比从飞翔的本领来说应是自叹不如的,人的一生何尝不想似苍鹰那样总是以一种傲视众人的姿势终其一生。从出生到求学到步入社会,混迹于人群之中,时时想出人头地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但结果似乎个个都是想飞的丑小鸭,长大后也不会脱胎换骨,变成能够在蓝天上自由飞翔的天鹅。能够蜕变成一只雄鹰的人实在极少。雄鹰在蓝天上翱翔的姿式和心情在别人眼中都应该是第一流的境界,可往往雄鹰自己并不这样看好自己,它却生发出"高处不胜寒"的感喟。
     陶渊明在一千多年前为此生发"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的痛定思痛之叹。想当初,我曾经是一名气象观测者,那是一个清寂的职业,远离闹市,远离人群,上班期间经常是孤身一人,痴痴地守候在空无一人的观测室里。事有两极,人多两面,即使在这种让年轻人感觉孤寂无聊的环境,我也找到了生活中的种种乐趣。读书是我这生中永远不变的乐趣,在这种环境当然这样的乐趣得到了毫无阻拦的张扬,我喜欢音乐,喜欢听流行歌曲,那时候,我经常用观测室那台电子管收音机收听来自澳大利亚的中文流行歌曲。这两样事情都做累了时,我就常常去极目远眺南山,南山的烟云。在晴日,我会坐在一个大石块上;雨天,我常撑一把伞伫立在高岗之台,细观南山的烟雨蒙蒙。南山的烟云原本就从山凹里生发出,被山风吹拂后,而从山凹里缓慢飘走,真的是"云无心以出岫",我找到了陶渊明此句的证据。许多年后,一个我不曾刻意追求的机遇,把我从人迹少至的观测场引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鸟倦飞而知还"这也是我曾见过的景象。在观测场,有一年夏秋之交,同行中的一位中年人拿来一支小口径步枪,于工作之余到附近林地射杀麻雀或其它鸟类。他是个退役军人,我于是被他唆使也举枪瞄杀麻雀起来。那天傍晚,我追击一只麻雀来到灌木林中,弓身低头悄悄向前,只听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只见几米远前停着一群麻雀,我举枪射击,接连射落几只麻雀后,这群麻雀才明白来了不速之客,呼啦一声转移飞往另一片灌木林。如今,我们大家都知道了保护鸟类的重要,包括这曾经被称为"四害"之一的麻雀,我是不会在射杀鸟类了,但那时的经历让我明白了"鸟倦飞而知还"。
    但这种鸟倦知还还只不过是鸟们动物自身倦乏的生理表现,它那种潜在的深层次的鸟倦而还的意义我当时还未领悟到。许多年后,我开始慢慢感受到了这种生命哲学给我的感情思考。自然界的鸟知还让人感到动物的知足,人的知还却不是件容易的事。人的欲望是无限的,因此往往是不知还的十有八九。
     人一从母亲身上呱呱坠地之后,这个人就开始与社会的人相接触,它不像大自然中的动物,动物幼子从母腹出来后,最多亲近的只有与这只幼子相关的雄性动物和雌性动物。到了人长大后,他就更要将自己融身于社会的人群中,有人就把这样的人群生活称为红尘生活。进入红尘,就免不了对功和利的追求,说白了就是对钱和名的索取。在那种小国寡民的时代,人的欲望相对要低,相反在那种市场经济的时代,这种欲望就要高许多。
     人生活在这样的环境,追求任何东西都应该是合理的,也都是他个人的一种选择。但是当一部分人追求名利达到一个顶峰时,他们脚下的众人所形成的根基就可能承受不了,就可能产生可怕的轮回现象。
     当然总有极少数人在行进途中或是达到某个地步时感到生命的疲倦,生命的恐慌,生命的迷惘,他们中就出现了陶渊明那样的离世之人,认为误落红尘,一去几十年。任法融老道长在鸡年赠我一横幅:"风华正茂"。道长赠与俗家人的多是这类励志的墨宝。这让我想起在陕南汉水上游的城固,这里曾是道家五斗米教的发源地,在唐朝出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诱人故事。道家的终极目的是坐化成仙升天,一人得道传真谛,生活在左右的动物也随之升天成仙,享受到了极高的人生境界。
     但是,那也是另一种形式的鸟倦知还,生命的延伸仍然是离开了尘世,到了另外一个更清闲的地方。鸟倦知还只是心向往的境界,不可能谋得,不可能策划而得,也不可能修炼而得。
     鸟倦知还是心灵的境界,是心灵聊以自慰的向往。
 
                                                        (发表于《粤海散文》杂志)

 

 

感有人"炮轰"巴金老舍等大师

 

近日看到有人"炮轰"巴金老舍等大师,想到唐朝韩愈的这首诗:

调张籍(李杜文章在)

韩愈

 

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
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伊我生其后,举颈遥相望。
夜梦多见之,昼思反微茫。
徒观斧凿痕,不瞩治水航。
想当施手时,巨刃磨天扬。
垠崖划崩豁,乾坤摆雷硠。
惟此两夫子,家居率荒凉。
帝欲长吟哦,故遣起且僵。
剪翎送笼中,使看百鸟翔。
平生千万篇,金薤垂琳琅。
仙官敕七丁,雷电下取将。
流落人间者,太山一毫芒。
我愿生两翅,捕逐出八荒。
精诚忽交通,百怪入我肠。
刺手拔鲸牙,举瓢酌天浆。
腾身跨汗漫,不著织女襄。
顾语地上友,经营无太忙。
乞君飞霞佩,与我高颉颃。

我们这个时代真是既伟大又悲哀;伟大的是经济连年快速发展,悲哀的是一些有钱人在象牙塔里开始肆意攻击我国已被世界公认的优秀传统文化和先辈。

 

 有感于汶川地震,发一旧文:

                         活好现在回归中庸
        
                                                         胡树勇

      猴年正月初五,我的一个同学打来电话,曾今同室而居三年的另一位同学不敌癌细胞扩散,撒手归西。
      说心底话我对高寿者离世感情虽触动,但大抵心还不痛,但对年轻同事好友早早去世,心里便觉倍受打击,坏情绪要持续几日。痛心的是,这种情况已经有了好几桩了,在过去的十年中,我的一位年轻记者同事因心脏病突发不治而亡,一位同学患肠癌离世,一位同事骑车与汽车相撞走了,一位同事开车翻下山崖告别人世,一位同事下河游泳没有活着上岸。
      生命多么宝贵,活到世上多么幸福啊!然而,这些人都没有长寿,而是早早离开了人世间,实在可惜、可叹,有人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命中注定的呀。
      我就在想真的是命中注定的吗?假如真是这样,我倒是想起了给我流下深刻印象的一句话。这句话出自前几年美国大片《泰坦尼克号》里男主人公对女主人公说的一句话:活好现在。这是美国人及时行乐,不管将来观念的翻版。公允的说,活好现在的观念我以为不错,想想看,我们说了多少不管现在、放眼将来这类骗人骗己不负责任的 话,到头来放眼将来的事一件也没有办成,从这个角度说,今天就做,现在就做,真的才能办成事,真的不会让人留下遗憾。
      但是,细细想来,命中注定的说法也是难以让人认可的,我的那几位早早辞世的同事、同学应该可以活得更长一些。据我所知,他们在人生的旅途中对某些追求看的太重,心态失去了平衡,郁结秽气,早早染下重病;或是想当官的欲望太强烈,想发财的心事太旺火;或是一时兴奋过头,自信超人,饮酒驾车,惹下祸事。于此,我想到了中国传统的中庸之道。三十年前,有人曾批判过中庸之道,但哲学意义上的中庸之道是有生命力的,它值得我们辨证的汲取,生活中的事我以为应回归中庸之道。回归中庸之道我以为最重要的是把握行事的度,心态的中庸,要保持一种平和的心态,避免走极端。回归中庸不是消磨意志,摒弃进取,而是以科学求实的精神状态赢得更大目标的实现。总言之,我以为活好现在,回归中庸这八个字对于生命、生活、工作很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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