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安康一玉壶

             被以讹传讹的作家崔八娃

                         胡树勇

儿子备战高考，闲来翻阅他的语文读物，看到一篇文章令我吃惊。

这篇文章刊在《语文报》高考版《高考语文阅读新技法全能演练》2007年7月4日（第27期-35期）第16页"散文阅读"中，题为《崔八娃逸事》，全文如下：

崔八娃逸事

                   ■周铁钧

在朋友家见到一幅很珍贵的历史照片：国家领导人接见全军文艺创作工作会议的代表。站在毛泽东身后的两个人，我认识其中一个，是写《高玉宝》而闻名的高玉宝。

    站在主席身后的另一位是谁？

   "崔八娃嘛。"朋友告诉我。

    是他？这是一位与高玉宝齐名的作家：全国优秀小说评奖，他的名字曾列在刘白羽、峻青之后，他的一篇《狗又咬起来了》曾被选入小学四年级语文课本......

    于是我开始注意收集有关他的资料，但介绍他的文字极为零星，甚至无法用时间线条串起来：深夜，小村里一阵狗咬，人们撞出家门向山里躲避，崔八娃跑得不及，被白狗子抓了壮丁。他糊里糊涂地跟着开拔，不知走向何方，也不知打到了哪里。不久，他懵懵懂懂被檄了械，被收编成了解放军。

    他没念过一天书，便在解放区接受扫盲教育，不久便识字超千。浓郁的学习环境唤醒了这陕北汉子大脑中一根灵性的神经。文化教员讲的写文章要讲究立意、主题、描述等等太文的话他听不懂，但觉得就是要写别人没写过的，不能照着墙上的口号写。

    窑洞里昏昏暗暗，只有如豆的灯光伴他写字，就拟题《一盏油灯》。想到自己被抓丁被缴械，从当上解放军到明白了这许多革命道理，就写《狗又咬起来了》，他几乎每天都变着花样儿写出一篇短文。

    教员慧眼识珠，觉得这些短文中有真情的表露，语言质朴，要比讲"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不忘毛主席"等大道理更易被人接受，他就向解放区各个报刊全力举荐，不久，短文变成一篇篇铅字。直到全国解放，这些文章仍被新中国创办的报刊纷纷转载，一时间崔八娃这个土得掉渣的名字轰动了中国文坛。

    时代的节奏开始加快，文学创作的大环境、大格局也发生了大的改变，崔八娃仍在写，虽然文章的深度、表现手法、语言功底等，越发显得力不从心，但仍不失陕北人特有的纯朴、厚重。然而，不久，崔八娃又回到了安康老家。

    山还是那座山，梁还是那道梁，还是那个形状，那种颜色。解放十几年，这深山小村还恪守原貌。八娃到家这晚，全村人都围在他的窑前。

    "八娃，这些年在队伍上都做甚？"一位长辈扣扣烟袋，问。

    "写文章。"

    "写，文章？写文章做甚？"长辈一脸茫然。

    "发表，出书，给人看。"

    "书都送啊哒去了，俺们怎么不见？"

    八娃无法回答，他知道在全村找不到一个读书人或一本完整的书。

    长辈又装上了袋烟："写书有甚用？明儿日还是镢镢坡上的地，今年雨水足，收成定好。"

    人尽散去，八娃竖在窑前发呆，没有狗叫，四周静得出奇，惟有一弯残月悬在远处的山脊上，山脊像个永远也直不起腰的驼背老人......

    从那天起八娃又扛起镢头、挥起锄板、舞起柴刀，一年又一年，生满老茧的双手惟一拿不动的是那支笔杆......

    前不久，北京一家出版机构要编写一套《新中国作家大辞典》，他们多方询问，历尽周折才在深山里找见八娃。此时他已憔悴、苍老，如果路遇，谁也不会相信这典型的陕北老汉曾是当年光耀文坛的宿将......

    当将"崔八娃"的经典文章向他展示，他除了认识自己的名字外，文中的句子已经读不出来，问及有关文学创作的事情，他更是一脸漠然与呆滞......

其实，我最早是在文汇报上看到这篇文章，当时给该版编辑发了一封电子信件，内容如下：

编辑：你好。

    近读贵报《崔八娃逸事》一文，写了安康作家崔八娃的事迹，但文章出了一些错误，即把安康当成了陕北的一个地方，把崔八娃当作了陕北老汉。其实安康在陕西的南部，与陕北相距近千里，安康没有陕北式的窑洞。崔八娃的确是安康作家，现住安康汉滨区沈坝镇，去年他应安康市作家协会之邀参加了安康市第三次会员代表大会，并被聘为安康市作家协会名誉副主席。

   请更正。 

           陕西省作协会员、安康市作协理事    胡树勇

                                  2006、3、7

随后，文汇报虽没有刊登我的信，但刊登了另一名读者的文章，全文如下：

关于崔八娃

周铁钧先生的《崔八娃逸事》(见3月7日"笔会")中，多次称崔为"陕北汉子"，又写"崔八娃又回到了安康老家"。其实，安康在陕西南部，中间有秦岭相隔。
    2003年10月，笔者曾有幸采访崔八娃老人。在安康市汉滨区沈坝镇沙沟村，我见到了满脸皱纹、淳朴清癯的崔八娃。回乡后的崔八娃和老伴长年耕种着几亩薄地，住的是土改时从地主家分得的房子，土墙墙皮驳落，房子破旧不堪，白天屋子里都是黑乎乎的。崔八娃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在沈坝镇信用社工作，二儿子和媳妇长年外出打工，三儿子身体不好在家务农。
    1958年，在部队的崔八娃创作已力不从心。面对周围的文化人，他惭愧、自卑,压力越来越大，加之思乡念妻，执意退伍回乡务农。回到家乡，公社推荐他当大队长，一段时间后难以胜任，组织上安排他到安康日报社当编辑。由于崔八娃在部队扫盲班突击学习的文化知识，不能达到编辑工作的要求，又回到家乡。公社又安排他在乡信用社工作。1980年，为了让大儿子顶班工作，崔八娃又一次回到了沙沟村。
    退伍后的四十多年里，崔八娃居住深山，生活的窘迫和家庭的重负，使他腰也弯了，皱纹布满了老脸。更遗憾的是：从此，就再也没有拾起他的那支笔。
    2004年，陕西省作家协会曾特邀崔八娃到西安作客。参观西安高新技术开发区、秦始皇兵马俑、黄帝陵等名胜古迹，令老人感慨激动。省作协还为这位75岁老人颁发了陕西省作家协会的会员证书。

                           来宝安

2006、4、16

现在，崔八娃先生已经去世，他逝世时有以下消息：

本报讯（安康日报朱卫东 朱烨）50年代曾与《半夜鸡叫》的作者高玉宝齐名的战士作家崔八娃2007年1月31日在他的家乡--陕西省安康市汉滨区沈坝镇沙沟村因病平静谢世，走完了他七十八年的人生。 
    2月1日省作协领导雷涛、陈忠实等因公务在身，当即托人献上花圈和1500元以寄托哀思。市作协、文联也派员前去吊唁。汉滨区委组织部、区信用社的领导和双溪乡、沈坝镇的干部群众前去吊唁并为崔八娃送行。 
    在中国近代文学史上，崔八娃曾是有名的战士作家。他的《狗又咬起来了》、《一把酒壶》、《卖子还账》等自传体小说，先后被译成多种文字在国内外广为流传。他与当时有名的战士作家高玉宝齐名，被称为"北高南崔"。 
    崔八娃，因为父辈三兄弟生养了十个男孩，他排行老八，便得名"八娃"。19岁时，八娃被国民党抓了壮丁，1949年底人民解放军挺进大西南，他毅然决然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1952年全国开展了扫盲运动，他不分昼夜地学，仅用了10天，就达到了会认、背、写的水平。当刚刚脱盲的高玉宝写的《半夜鸡叫》轰动了军内外，对崔八娃震动很大，在部队首长柳山朵的精心指点下，他一笔一划地修改终于创作完成了《狗又咬起来了》一文，发表在《解放军报》上。之后，各大报刊陆续发表很多著名人士的评论文章。崔八娃被西北军区授予"学文化模范"，并荣立了三等功。之后他又创作了《一把酒壶》、《卖子还账》、《郭大肚子》等作品发表在《解放军报》上，作品被《人民日报》转载。1955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集，崔八娃名排刘白羽、峻青之后。他的一篇《狗又咬起来了》还被选入小学四年级语文课本...... 
    1953年4月底他到北京参加"五一"观礼，受到了毛泽东等老一辈革命家的接见，同年10月在北京参加第二次全国文代会，见到了郭沫若、巴金、茅盾等人。他的封笔之作是1956年发表在《解放军报》上的小说《催生》。1958年他主动要求退伍回乡。逝世前是汉滨区信用联社退休职工。 
    熟悉教育工作的人都知道，《语文报》在教育界的影响力度之大，在学生中的阅读之广泛。在其选用的《崔八娃逸事》文章后，出了三道题："

• 1、 文中加点的"灵性"的含义是-
• 2、 根据文中提供的信息，请写出崔八娃《狗又咬起来了》的大致情节。
• 3、 通读全文，你认为崔八娃由当年的文坛宿将变得"泯然众人矣"的深层原因应是-"

我感到吃惊的是，这篇有错误的文章居然被完全选入中学生读物，这是极有可能继续以讹传讹，甚至误人子弟的。因为，既然做范文让学生读，至少在语言上无可挑剔，那篇文章不仅仅是把作者的出生地搞错了，还把陕西跨越千里、有不同方言的地域语言也搅在了一起，且看："做甚"，这是陕北方言，"啊哒"，这是关中方言，"俺们"，陕西人说吗？而陕南方言更是不同于陕北、关中！

我们常说，"合理想象"是纪实文章的大忌。那篇文章正是犯了此忌。

2005年11月，笔者曾和崔八娃先生参加安康市作家协会第三次会员代表大会，感到他是一个和善、慈祥的老人。如今，老人已去，觉得世上的文字应该公正、正确的对待故人。

写此文，以止讹。